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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库》八周年读者现场会文字实录(一)  

2013-11-17 07:20:09|  分类: 精品文摘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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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13119

地点: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报告厅

主持:白岩松

 

张立宪:有请白老师。搬运工白师傅从家里拉来一箱石榴,从停车场到这儿,又搬了几百米,拿过来祝福我们今天的盛大典礼。大家见过这么好的石榴吗?

白岩松:今年有西藏来的吗?贵州也行。接住。

张立宪:来得最远的是哪儿的?哈尔滨的吧?

白岩松:咱俩给大家石榴。再扔五个,这不老六嘛。

张立宪:那天六嫂还说,小时候从来没见过石榴,看到邻居家吃,馋得不行,拣人家吃剩下的钻石般的石榴子,才知道是什么味道。

白岩松:在中国文化里头,送石榴就意味着果实累累,收获的时候才会送。每年一到这个时候,就是老六跟他的《读库》要盘点盘点了,所以带石榴来,将来更多。开聊吧,准备好了?

张立宪:准备好了。我和老白私下里见面很多,但没有这样一本正经道貌岸然地聊过。可能事先有点紧张,让我们慢慢进入到这种很陌生的角色里。

白岩松:主要是他紧张,又认真,给我准备了一堆每年的实录。我很感动,下决心一本不看,干嘛要跟以前一样?七周年的时候,真有点七年之痒的感觉,有悲有喜,悲是大水冲了老六的庙,喜是演了《神探亨特张》差点儿拿影帝。今年的小悲小喜是什么?

张立宪:其实我的悲和喜跟大家感觉到的不一样。我们刚出的《城南旧事》,大家拿到很喜欢,可对我来说关于它的喜悦是在去年,这个种子播下的时候,所以和大家的悲喜之间有一些时间差。其实现在没有悲了,最大的悲无非是有什么事没干成,可我们也干成了这么多啊。

白岩松:比如年初的时候你在我们家画图,我觉得到年底八周年的活动可能就在读库新的工作室里来弄。

张立宪:这个确实有一点失落。我们当时有一个机会,也许今年会落成一个很好的办公空间,一个大家在一起的活动空间,甚至很多人把他们的多年藏书捐给了我们,让我们来做一个小的公共图书馆。按照我原来的设想,今天大概是这样渡过的,中午的时候我们会在某一个秘密的地点把大家用大巴接上,每个人蒙上眼,拉到目的地之后再把大家卸下来,把眼罩摘下,听每人发出一声“哇”。

白岩松:这叫“双规一日游”。

张立宪:这个理想没有实现。但没实现也没关系,总会实现的。那个不是我们追求的最根本的东西,不管有多少地,多少房子,都不重要。

白岩松:其实要论他的梦想,实现了。零六年的时候我们醉卧慕尼黑,一个小种子在他心里慢慢的要做《读库》了,我说酷。来之前看书架,满满的,但都挺一样的,没想过变一变?

张立宪:其实变了很多很多,但是它再变也有一些不变的东西。像在座的各位,大家体会得更深的是里头的变化。

白岩松:外地来的朋友这么多。我先问一下那姑娘,老六说他一直在变,如果是外人的话,其实看不到变化,除了书脊上的那块小颜色和数字之外,你觉得今天的变化是什么?

读者:我感觉今年出版了很多书。我刚买了海桑的《我是你流浪的一个地方》。去年出的时候没买上,今年买到了,很开心。刚刚拿到《城南旧事》,非常惊喜。

白岩松:其实你看过。

读者:我小时候就看过,但还是想拥有。以前的装帧很普通。

张立宪:你是哪个城市来的?

读者:呼和浩特。

白岩松:一本书,人看过,但还是要买,而且特别特别的喜欢。有的时候好像跟内容又不一定那么有关系了,这里头就涉及到了,书到底是什么?

张立宪:很多人都扬言,书要消亡,最后会有各种电子版本代替。书不会消亡,任何人的家里,都会有一个书架。当然,原来的书架比较大,里头的书比较多,现在房子越来越贵,大家舍不得在几万块一平米的房子里头摆几百块钱的书。书架肯定在每个家庭里都会有,对于我们来说,不需要说服大家“一定要买书要读书哦”,我们是跟其他的书竞争,有没有可能占据每个家里越来越宝贵的书架的一角。这是我们真正面临的压力。可以看看,书架上许多书做得不太理想,有各种各样的遗憾,各种各样的局限,最终让人觉得一本书做得不够味儿,不地道。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白岩松:但什么是够味?比如用一个词,我觉得老六出的书都挺性感的。刚才那个姑娘没用这个词。性感由很多的因素构成,你先阐述一下吧。

张立宪:我看一些商业财经方面的文章,也提到“性感”这个词。好的产品都是性感的。但是我还没有把性感和我们的书嫁接在一起。我能想到的性感,用一句歌词来形容,叫“满心欢喜”。

白岩松:这是一个。接下来咱们就沿着性感的脉络往下走。我今天上午翻老六做的笔记本,还有他做的《城南旧事》,你总想爱抚它。手感很重要吗?

张立宪:这个太难说清楚了。就是修辞里的通感,世界上最难的就是和一个人说一本书怎么好,或怎么个不好。如果俩人都觉得一本书好,双方击个掌,拥抱一下就得了,那是一种无以言传的东西。满心欢喜还不够,就像很多书有可读性,或者是可爱性,我送给他,他很喜欢,但让他花钱去买,他舍不舍得呢?一本书还要有必读性、必买性,他要没有这本书,感觉就要憋出人命来。我们的产品就要挑逗起大家的购物欲,达不到这一点,我们就不能安身立命,也不能实现未来买私人游艇、私人飞机的愿望。

白岩松:这是性感的另一个因素:你想拥有它。性感真是读库的关键词,你在这方面下的工夫可不少。

张立宪:希望如此。老白这个词把我给震晕了。我只是把出版,把我从事的职业定义为商业,我们所做的东西定义为商品。能够把自己生产的东西让别人心甘情愿从兜里掏钱买下来,还要跟你说一声“谢谢”,我觉得这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事,远远超过所谓文化担当、文化积淀、文化传承,也远远超过什么政府扶持、领导批示,以及各种年终奖项。

白岩松:说到性感的时候,《读库》的作品就分成男性感和女性感。《读库》一年这六本,我看是男性感,属于男性想要释放性感的时候,滔滔不绝,很雅皮,很有风度,又有思想内涵。旁边女孩说,这男孩真性感。它外围的作品是女性的性感。

很多文人觉得男性感应该狠,比如选稿子和编成一本书。我倒觉得老六保持的不是狠,而是淡淡的扩大善,又有一种淡淡的怀旧,这里面藏着最真实的东西。这种男性感可是每期选择的稿子中体现出来的。

张立宪:现在性别之间很模糊,有很多女生内心也驻扎一个男人。《读库》今年好几篇稿子都是女性写的,像刚刚出了单行本的姜淑梅奶奶,六十多岁才开始学认字。最近引起巨大争议的写《下乡养儿》的冯丽丽。还有我很喜欢的杜元老师,前年写了一篇文章《饕餮在六零年》,她是呼和浩特的一名退休中学教师,今年又写了一篇《街坊》。

我把《读库》的选题分成软的和硬的。软的增加人的血肉,让人丰富可感,硬的增加人的骨头,给人力量,让人撑得住。当然这只是我自己的划分。

白岩松:我说的男性感不是分成男女作者,而是《读库》这本书,主体一年六期的东西,相比较它其他的衍生品。老六经常愤怒,在他愤怒最极致的时候,呈现的却是笑的表情,你给自己的主要任务还是扩大善。有的人会不会觉得你太宽容,选稿子的时候应该再狠一点?

张立宪:这个问题很微妙,我很难说用语言来说出来。除非咱们今天把一篇篇稿子拿出来说。愤怒的最高表现形式一定不是愤怒,否则太低级了,任何一个骂街的泼妇都会。

能够让大家感同身受,甚至有所悟、有所得的,一定不是愤怒,而是另一种东西。我们是在寻找那种东西,这可能是选择文章的重要标准。《读库》很多稿子编的很不讲理,这种不讲理就是,我就把它放那儿了,貌似在欺负读者一样。王南老师今天也在现场。我们会把他庞大的建筑史诗,介绍古罗马建筑的文章,排出九十多页放头条。可能《读库》五万个读者里头,实地见过罗马建筑的连五百人都没有。好几年了,我梦寐以求,一直在找一个合适的人写建筑,去年和王南老师接上头以后,夙愿得偿,他也兴奋了一晚上,终于有人请他写这个了。

这个系列,我就觉得对于我们的读者、对于我自己来说,是属于该看而未看的东西,对《读库》来说,是属于该发而未发的东西,所以我们就不讲理,把它这样发出来了。王南老师其实写得很讲究,现在已经发了两篇,《万神殿堂》是舞台剧的写法,第二篇《汉家陵墓》是侦探小说的写法。还有我们发的德国司法案例系列文章,艰深到很多审校老师读着都想哭。可我觉得这要是大家能逼着自己看下去,总会有所得的,肯定会超过在微博上花很长时间看一条转发十几万次的微博,然后自己跟一条“呵呵,我是来看评论的”那种阅读。

我们刚发了上半部分的《下乡养儿》,作者是零九年写的,到现在已经四年了。书稿大概有十几万字,辗转了好几家出版商,都被拒绝了。包括看稿子的编辑、看过这个稿子的作者的朋友们,都怀疑说你为什么写这个?这有什么价值?甚至和她争论。我拿到之后,非常喜欢这个稿子。生活中当然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聪明伶俐,品学兼优,左右逢源,但是大部分小孩不是这样,他总会有这方面那方面的问题,不是那种标准件。家长也是这样,父母什么都懂,什么都做得很好,学养也好,把孩子教育得也好,这当然好,但有的家长就是有各种各样的问题,甚至有各种各样的缺陷和障碍。我们在阅读的时候,或者自己在做一些选择和判断的时候,老是喜欢更优秀的少数,而不是更平凡、更不成功甚至多少有些失败的大多数。这个稿子好的一点就是,它正好展示的是大多数,有各种各样问题的人和生活,并且它最大的好处是诚实,作者诚实地写出了各种问题,包括她自己的各种局限。我甚至读到很多《瓦尔登湖》的笔法,她就是写今天养个小山羊,明天跟大白狗建立什么感情,后天孩子学做饭了,但是很难往下删。她甚至把某顿饭包饺子的过程写了一千多字,却也是整篇文章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这算是《读库》里发的篇幅很大的文章了,上下篇加起来,一个拥有正常阅读速度的读者读完它大概需要三四个小时。我相信这三四个小时很值得,能够看到生活的另外一种可能。我现在不给大家剧透,大家看到的上篇,里面有严重社交障碍的父母,和一个有严重社交恐惧症的小孩,不敢面对城市里的公共生活,躲到了乡下。在上篇结束的时候,这个九岁的小女孩已经学会给父母做饭,也能够和邻居打成一片了。到下篇里头,有更扣人心弦的故事,他们做出了许多所谓优秀的人都做不到的事情。这篇文章结束于2009年,事实上故事到现在还在发生。生活可能就是这样吧。

白岩松:你为什么对如此扎扎实实的“小”特别迷恋呢?我相信大家有气味相投的地方,《读库》不是上来就宏大,但它可以把很多的小非常扎扎实实地展现出来,你喜欢小,喜欢很好的小。

张立宪: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如果题目列得太大,你写了一篇三万字的文章,可如果这篇三万字的文章的第一段能够展开写出三万字来,那么,我就要这第一段,你把第一段展开写出三万字,就可以了。我们看《盗梦空间》这部电影。一个造梦师很容易造出一个城市来,也很容易造出车水马龙的大街小巷,但我想他很难造出这条大街上的一栋大楼里的一套房子里的一间卧室里的一个抽屉里的一封情书。我们就来关注这封情书,看清这封情书上的每一个字。

白岩松:内心认为这个城市一定跟自己有关的人,也许会走进《读库》。但是,可能很多人不会,喜欢大的意象。但老六会喜欢对抽屉里的东西格外迷恋的人,也许不是最多的,但都在这儿。

张立宪:十几年前我读过金耀基先生的《剑桥与海德堡》,里面有一句话,“小巷即自由”。他有一个很具体的数字,在法国大革命爆发那一年,1789年,神圣罗马帝国便拥有一千七百八十九个小公国。在德国的那片土地上,往往一个小城堡就是一个国家。德国从来没有合过,大部分时间都是分,它的分是常态,合是偶然,甚至是灾难性的。金耀基先生的那本书给我的影响很大,让我从此害怕“大一统”。我觉得小的、自由的、独立的就是这种东西,我们能够把自己的小世界、小王国给很理直气壮、有滋有味地活下来,就够了。

白岩松:其实这也是一种性感,小巷即自由。他是干新闻的,我们是同行。小的也是真实的。我相信你应该也想过这个问题。很多大的,我们经历过的,其实最后发现原来它是个错误。但是,小的,到了抽屉里这个东西的时候,想造假是很难的。所以这是《读库》的另一种性感,很真实,不是人造的,不是浓稠的文字。

张立宪:真实是什么?我自己是编辑,也写字,在编《读库》之前,陷入了一种职业的迷茫期。文字有存在的必要吗?比如我们写一个男生爱上一个女生,“爱”这个字很复杂、很微妙,患得患失,诚惶诚恐,爱中夹杂着不爱,卑贱中夹杂着矜持,甚至把爱体现出一种不爱,一种不屑一顾……各种各样复杂微妙的东西,怎么可能用一个字眼来概括、来提炼呢?电影、电视、摄影、摄像,我全部怀疑。我觉得就连一个舞台都很难用摄影机把它拍下来。一个故事,一种情感状态,一种生活状态,甚至是一个动作状态,也不能用语言把它记录下来,所以那个时候特别特别的……

白岩松:你陷入一种对绝对真实的追求过程中,反而抛弃了现实中的一切,怀疑一切。

张立宪:对,幻灭。后来我想这个问题人类永远解决不了,我就别难为自己了。我们做点儿小事也挺有意义的,对吧?不能说是一种逃避。逃避大意义上所谓的真实,追求小的。也不能叫情趣。说情趣有点小了。就是能够让更多的同类感同身受的一种东西,一种情绪和一种状态。

白岩松:所以《读库》里选择即态度。你刚开始看到它可能还会进行一些多重的选择,但慢慢的,现在已经非常一致了,形成了态度。在不由自主中,对小的、对细节真实的迷恋过程中,形成了《读库》的特质。

张立宪:真实,细节,这种状态太纠结了。我还是拿和作者的来往举例。今年第三期的《街坊》,杜元老师写呼和浩特一条街上“文革”时候的几个街坊。她把稿子发给我,也说了自己的写作初衷,要将这个小角落里,那些人物及他们的故事写出来,或许可以成为一个大时代的小印记;或许现在以至将来,再不会出现这样“奇特的人物”以及“奇特的命运”了。我给她回信,说准备刊用。

我把信发出以后,点了一下接收,发现在我回她第一封信的时候,她已经发来了第二封信。第二封信说,希望我不要刊用那篇文章,因为她的兄长读后,顾虑文章内容所指过于明显,或许会对某些熟人造成伤害,她便在我回复之前决定放弃。我给她回信,建议刊发,因为关键人物的名字都已隐去,并且文章的立意没有恶意。当然,最后说还是尊重她的意见。

老太太又回信,说和兄弟姐妹们电话商量过了,对文章实为不舍。她说,很愿意能够在《读库》刊发,即使真有什么后续反应,我们兄妹也情愿承担。

过了几天,杜元老师的信又来了。说担心文中一些内容,会让其后人感到不快,所以又有了顾虑,建议稿件后撤。还没等我回复,两小时后又收到她的信,说就这么着吧。文责我自负,文章所说又并非虚言。

几次邮件往来,我很感慨,给她回复说,这篇文章我觉得作者是出于善意,想大家也能理解。如果有什么问题,我们愿与您一起承担。我们也希望能通过一篇篇具体的文章,改变我们惯有的文风中的种种忌讳。她回复说,当初写的时候想,我都这个年龄了。还顾忌啥?然而究竟还是摆脱不了惯性,“我们这一代人的悲哀”。

这种悲哀是什么呢?就是我们习惯中对事实的态度。只要这个人还活着,只要这个人是我的亲戚朋友,我就总是想办法替他隐瞒什么,或者替他修改什么,筛选什么。

白岩松:一旦你的陈述进入具体,具体了就真实了,真实了就是别人不愿意展现出来的东西。你以为真实是嘴上追求的,真写到你的时候,你宁可虚构一个也不愿意把真实展现出来。《读库》里有很多真实。

张立宪:可这种真实是建立在庞大的对很多稿件和很多文章的筛选基础上,才提炼出那么一小点所谓的真实。

我曾经接到一个读者的信,说妈妈已经岁数很大了——我相信现在很多子女都有为父母整理一点什么的愿望——她的母亲是故事很丰富的老人,她想为妈妈整理一点文字、回忆录什么的,就写信跟我探讨。我说这种口述历史最好是经过高度专业训练的人来做。如果仅仅拿一个录音笔,说“老太太开说吧”,可能还不够。这些记录有没有价值,一要看当事人对事实的态度,是否只喜欢粉饰,挑美化自己和自己喜欢的事情说;二是其他人的同类文章已经做到了什么地步。亲属做这种事情,老觉得亲人的经历是最独特的,内容是最有价值的,较少清醒的比对和判断,所以许多东西,只是停留在安慰老人、保留家族荣耀的层面。

这位读者回复说,我之所以没办法做下去,就是因为老人家只讲自己喜欢的,而且反复就这几个段落,完全接不上,还避重就轻。这个事情要做得有价值,需要专业知识、时间、精力,投入颇大。最后他说,安慰老人的方式我选择了其他。

你看我们对所尊敬的人、爱的人,跟我们有瓜葛、有利害冲突的人,总会用筛选的办法。包括我们塑造的那个自己。我曾经感慨,很多坏人从来不认为自己是坏人。按他所描述的那个他,连我也爱。那种塑造都不用造假,只要把他做的坏事隐去,好事重新剪辑、罗列一下,他就是一个好人,甚至一个伟人。再坏的人也孝敬父母,再坏的人也在马路上扶过老太太。

白岩松:他很少说意义,但他经常跟别人下意识的说,这个没有意义。到底在《读库》中,什么是你的意义?

张立宪:意义是什么呢?我觉得意义就是让人多想一会儿。

我小时候生活的那片土地,是一个现在全国污染排行榜前十名里能占七位的地方。

白岩松:因为有他在,我原谅了那块土地。

张立宪:我出生在农村。我们那个村子很大,有两千多人。周围的村子都没我们大,我小时候最得意的就是,我们去上学的路上,自己跟自己鼓劲,或者跟其他村子的学生说,我们村子人多,打架谁都不怕。甚至还有一个非常生动的细节,在县城电影院里打起架来了,我们村子的人高喊一声,什么什么村的人你也敢欺负!电影院里呼啦站起一半,都是我们村子的人,把对方吓倒了。我们特别津津乐道这个故事,给我们带来了强大的自信。

后来再大一点,就知道了离我们大概有三十多里地的另外一个村子,人家有三千多人。当然我们村里的人基本不爱提这个大村子。我后来还经历了一件事情,大概是初二的时候,在我们县电影院广场上亲眼见过一场打架,县城里的人和村子里的人打架。农村的农民虽然长得比较粗壮,但打得笨拙又怯懦,也没有他们村的人来帮他。我看着特别心酸。这个心酸也包括对我们村子那个神话的反思。既有比我们更大的村子,并且村子再大也没有用,你还是打不过别人,你的乡亲也不会来帮你。你一直用来增加底气的那个神话,有什么意义呢?

现在再想这个故事,都有点儿像一个寓言。但当时跟这个故事有关的东西,我的耳闻目睹,所思所想,没有文字记录下来。你不会把它写在日记里,也不会把它写在作文里,不管是学校、家人,还是你自己,所有规定好的写作平台上都认为你不应该写这种东西,被允许写的是其他规定好的文字,你当然也不应该有这种思考。

白岩松:如果用我们的教科书和从小长大的受教育习惯,就要写段落大意,就要写世界观,这样所有真实的东西都消失了。但是,那个是标准答案。在他这儿讲的,其实是世界观的形成,我们需要这样的故事,《读库》也在提供。

你看那个女孩听得……对,就是你。我问你,你要愿意接受《读库》是性感的话,你觉得它的性感是什么?

读者:我觉得在我们这代人成长的过程中会有很多的不同的,大一点的,比如说就像前段时间热播的《小时代》。《小时代》为什么能够到达三亿多的票房?我发现其实它在某种程度上满足了我们九零后的一种……好像觉得生活有一定苦难,但那些苦难都是不够真实的。它会让你觉得有一种无病呻吟的感觉,让你触摸不到什么是真实的生活。其实生活是很骨感的,应该有一些更质朴的东西,慢慢让自己接触一下属于自己的那种生活,而不是靠自己的想象。

白岩松:你在《读库》里读到了生活。

读者:对。

白岩松:很骨感的生活,可触摸,九零后,比你总结得好多了。

张立宪:《读库》给你的收获真大呀。

白岩松:但是我觉得她这句话总结得真对。在现实生活中,大语境提供了很多他们说是生活的东西,我怎么没感觉到呢?但是在《读库》里,在这些细枝末节之外,枝蔓丛生的地方,读到了非常骨感的可触摸的生活。

张立宪:不要小看这些东西。拿我刚才的所思所想来说,后来读了高中,学业那么繁重,但《丑陋的中国人》、《传统下的独白》一进来,我马上如饥似渴,思潮激荡。只要有点智商的人,总会产生这种触发的。

白岩松:为什么《读库》的文章中,回头的东西特别多?

张立宪:其实我没有刻意地想回头,可所有的记录都是现在完成时啊。一开始约稿的时候,我还刻意绕开“文革”、反右、民国,我们要尽量多记录当下。但是,当下恰恰是被记录最少的。虽然现在拥有的记录手段最多,但产出却最少的。这个靠我一个人做不了,需要借助大家的自觉。

我们一直想做一个选题,就是资源枯竭城市。现在国务院已经不公布资源枯竭城市的名单了。当时公布了几批,一共有二三十个城市。当年城市最繁华的时候,靠能源立市,很多移民过来,火车开动,汽笛声声,源源不断的车流和人流,现在市中心最黄金地带的房子两千块钱一套都卖不出去,因为所有的人都在迁走,连政府职能部门也搬了,就剩下一些老弱病残留在那里,最贵的就是生活用品。我一直想找一个这样的城市,好好地记录那里的出生和死亡,到来和离开。我觉得这特别像人类的大宿命。

白岩松:这个东西当下最多。前年我回大兴安岭,大家知道,已经由过去那种砍树挣钱,那时候叫“林大头”,说明他们相当富裕,现在变成了“林头大”,国家要保护森林,可给他们的扶助特别少。我去了原来一个巨兴盛的因为林业兴起的镇子,这个镇子里现在已经没有年轻人了。我说去一所学校,去这个镇子里最好的学校。果真,一到这个学校,细节呈现了。这个学校已经在当年告别了最后一届高三,没了。我问校长,你会不会成为这个学校的最后一任校长?他非常落寞地说,我不知道。这也是一种资源枯竭,一样非常有故事。

张立宪:我们看资源枯竭城市这样的选题,让人很绝望,没有明天的城市。那个地方的房子为什么两千块钱一套都没人买?因为它没有明天,没有可以期盼的未来。可当我们今年有机会执行大选题的时候,我们把这个题目放到了旁边,而是先做了另外一个选题,就是台湾的现代农业。这个也许可以回答你刚才的问题,是否回头的东西多。相比资源枯竭城市,台湾现代农业给我们的启示和警戒作用更多,我们先把那个选题做好,就是往前看的,而不只是回头。

白岩松:以我对你的理解,你的出发点不是为了怀旧,而是因为过去回头看的很多东西更真实、更扎实、更确定了。

张立宪:对。时间太可爱了。所有东西都是在时间的刻度下,它能越来越呈现,越来越华美。

白岩松:咱们今天就是聊天。我问问这位大姐,您用了几分钟拍上入场券?

读者:七分钟,特别幸运。

白岩松:为什么要来?

读者:我非常喜欢读库。我觉得他做事的严谨和用心,我特别感动。从一开始,每年都来参加,买过他所有的作品。

白岩松:老六的性感是什么样的?或者说《读库》。

读者:首先特别精美,然后就是他用心,真的非常让我动心。我觉得我都形容不出来我怎么喜欢。

张立宪:性感真的是说不出来的。

白岩松:因为从来没说过,所以现在该提到它了,否则你都不以为然。

张立宪:好吧,我们又多了点儿性感。

读者:读库做一个作品的时间很长,等的时间也很长,每次都不辜负我的期待,让我特别满意。就是觉得时间太长了,等得太久了。

白岩松:当我们确定和如此固执地喜欢一些什么的时候,也表达了一种态度,就是不喜欢什么,肯定也是因为您有很多不喜欢的东西。

读者:是,我其实很少买书店里的书了。

白岩松:谢谢大姐,把话筒给后面的姑娘。刚才在咱俩交流的时候她猛烈的点头,一定触动了她。

读者:您上台第一句话说有没有从拉萨来的。其实我就是。但是,今年没有再去。我今天带我女儿一起来的。我们家的《读库》也是占了半个书橱,从第一期开始,一直到现在。带小朋友过来体验一下现场的气氛,读六哥的书从小朋友抓起吧。

张立宪:赶紧送小朋友一个石榴。

白岩松:把话筒给小姑娘。你可能不喜欢这儿吧?

读者:不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白岩松:妈妈为什么领你来,你能了解吗?

读者:我妈也想让我进一步地了解《读库》,让我看一下这个书的创办者。

白岩松:你看了吗?

读者:我小的时候,几岁来着?我妈给我看了一本,我觉得挺好的。不过我觉得内容都已经记不清了。

张立宪:我们现在已经有专门给小朋友看的书了,希望能够让你喜欢。有时候我很羡慕现在的小朋友,《城南旧事》能够以这么好的形式让她看到。

白岩松:我再采访一位,有主动要聊的。

读者:我上午刚从上海赶过来,跟人家求了半天,才让我进来的,因为忘了带票。我一直有一个小观点就是,读书是比较私密的。比如我在机场出差的路上,拿一本书,我一般都会把书名藏起来,但是,《读库》我从来不会藏起来。

白岩松:《读库》当然可以露在外面,因为它并不显露这一期里头有什么样的内容。《读库》只是一个品牌,就是CK,短裤的那半部分露出来是可以的。

读者:如果说我拿一本《赢在中国》之类的就不好意思了。

白岩松:那直接就是内裤外穿了。

读者:我在十月份的时候去了新疆,我特意跑到乌鲁木齐的图书馆,去看维语区的出版物和汉语区的出版物。我就发现维语区的出版物基本上都是比较老的故事,很多是土耳其出的,还有一些是不太有名的西方的。我就想《读库》能不能出维语版。

张立宪:这个我们暂时无能为力。

读者:我觉得读库编出来的东西确实非常精美。我拿很多小册子送人,我的同事、好朋友结婚了,我觉得送几百块钱、一千块钱也没什么感觉,就买民国老课本送给别人,可能这也是一种传递。

白岩松:你真的说到了性感的另一面,它是有附加值的。五百块钱买一套书,让人感觉是一千五百块钱。

读者:它是隐藏在背后的大家可以交流的。

白岩松:刚开始做的时候会有自己的很多想法,但做着做着到了八年,你看《读库》今天来的都是代表,而且是发自内心的喜欢。我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说,越来越稳定的这些读者会不会反过来正在改变你?

张立宪:我已经被改变了。编《读库》的八年确实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八年,是《读库》这件事,包括这个事涉及的很多作者,很多文章,文章里的事件、当事人,包括买这些书的人,他们对书的赞美和批评,把我给拯救过来了。其实我是一个内心非常灰暗的人……

如果这种拯救能够作用于更多的人,我非常乐于看到这一点。如果做不到的话也没关系,对我来说,就是把我的手艺活儿做好,把这本书做得尽量像一本书……今天聊得有点儿太深了。你说人生多苦啊,难得一点小小的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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